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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7月2日星期六

詩歌和迷宮──黃國彬的詩創作

  人類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大概是我們來自何處來?為何來此?死後又往何處去?黃國彬(1946- )的詩創作[1],似乎就是不斷地探索著這個謎。他認為:“偉大的詩篇,既能昭示人生,又能昭示宇宙,甚至指引我們走入靈視境界”[2]。他以為詩人應以敏銳的洞察力和獨特的睿智燭照生命的最深處,而這裏的最深處大概是人類的靈魂深處。在一篇書評中,他在首段即說:“我們是時間的奴隸,緊鎖在年月日裏,今天看不見明天;今天走的路,不知道明天會把我們帶到什麼地方。有了這樣的局限,我們就像瞎子,在歷史的迷宮裏盲動。為了突破局限,許多人乞靈於水晶球、巫覡、占星術家”[3]。這段話隱隱透露了黃國彬詩創作的訊息,但他所乞靈的,不是水晶球,也不是占星術,而是詩。

人生的迷宮
  “迷宮”(labyrinth)是一種古老的意象。它是古代一種關於完整(wholeness)的象徵,現實世界的分裂在那裏會消失;它的基本樣態是圓和螺旋意象的組合。曲折和迴環,是引領我們到有意義的路徑──前往中心和返回世界的旅程。它是生命旅程的意象,也是一種神聖的空間[4],可以讓人們體驗如何超越凡俗。迷宮引起現代人的注意,也許是現代人發現自己受困於像牢籠的世界,假如他們到處遊蕩,將會受到責備,城市人尤其如是。社會到處都是人際的關係網,裡邊有它陰暗、虛偽和殘酷的一面,跟大自天壤之別。
  人的軀體本來也是一座迷宮,人的靈魂被困在這座迷宮中,如何超脫?中國的道家講求修鍊,把精神提昇到另一種境界。黃國彬說得好,詩人的如果能把我們帶進沒有污染的田園山水,讓我們在精神上鬆弛片刻,也就盡了社會的責任[5]。真正的詩人,能給讀者築造一座迷宮,讓讀者游走其中,治療人們的思想和心靈(獲得治療只是讓個人恢復完整),讓人們獲得一種力量,尋找到人們所需要的片刻寧靜。詩歌不能救治人類的傷口,但可以救治人類的靈魂,如〈星期三,沙田賽馬〉[6],驟然讀來,與寫實無異,但細心想想,多少香港人,不論貧富、階級、身分、稟賦,都醉心於此。現世是煩擾和分裂的,也就是詩人何以要走進迷宮,因為這樣才可得到安寧。在迷宮中,一切都簡化為感覺的最終的直覺,才能在這個隱蔽的地方,找到無數的欲望扯碎的人所失去的完整性。黃國彬以為詩的最高境界,只可以感悟和意會,至精至純的詩往往超越科學和邏輯,那時候只有一種“直覺”的內容[7]
  黃國彬小時候在鄉間生活,到香港後在沙田(當時沙田仍是郊外)居住,在中文大學時期,常與大自然為伍。詩集《吐露港日月》有很多詩寫卜居沙田的生活,在樹下乘涼、散步等都是。詩人追求一種簡單的生活,蟄居沙田,嚮往寧靜,弄兒為樂的一段快樂時光,並甘之如飴。
  在迷宮中,詩人退回自己的意識中,也就是不受外界的滋擾。〈日記一則〉一詩[8],寫詩人平躺在水中,那種載浮的感覺,就象徵著回到母體內的終極狀態。從容自若的感覺,讓詩人體悟到人生的至理──人每每是坐井觀天;存在是狹小的,生命才是廣大的。這是一種啟蒙,也是一種自我的成長。
  在迷宮中,人每每遇到黑暗或深淵,要面對死亡和恐懼,但這也可能是重獲自由的出路。黃國彬的詩中,頗多幽冥和深淵的意象。深淵、峽谷等,這些都屬於下界的意象,代表一種生的痛苦。
  在迷宮中,記憶是相當重要,生死攸關。記憶聯繫著過去與現在,人藉此可以避免在迷宮中迷路,或者避免犯上同樣的錯誤。詩人追尋最遠古的記憶,其實也即探尋人類意識中的最深層。“遠祖遺留在我們腦裏/灰白沉重的記憶,摺摺/疊疊,一層覆一層,如雪/厚厚覆蓋著大地,不言也不語;//直至我們再次被捲入/最原始的暈眩,/在失憶裏我們重聽/那六萬年的滂沱,以及/四十七憶年前那高速的旋轉;/然後,在失憶裏,我們重認,/重認最原始的記憶”[9]。這正是榮格(Carl Gustav Jung, 1875-1961)所說的集體無意識,它是一種經遺傳而不是經個人經驗而獨立存在的心理因素。個人完全忘記或有意識地壓抑的材料,榮格稱之為個人無意識(personal unconscious)[10]。“榮格發現,當意識和無意識、自我和本我之間存有良性的互動時,人們感受到自己獨特的個性,同時也與人類實存深處無際無涯的經驗之洋相通,從而使自己的生活真正地具有創造性、象徵性和獨立性。榮格將達到這個心靈平衡的過程稱作個體化(individuation),並認為這是人類所有的心理活動都遵循的原則與過程”[11]
  在〈我的記憶〉中,我的“記憶”,成為一種“在”,“在船灣的晚風中”,“在吐露港的漁村”,“在吐露港外”,“在廣而寧謐的山上”,“在八仙嶺、草山/和新亞的水塔間”,它亦附在“海鷗的白腹”,“顫楊的細葉”,“馬鞍山的風”,和“老鷹的翼背”上[12]。記憶原是人類意識中、過去時間所留下的影象,但詩筆下的記憶,卻脫離了人和時間,成為一種可具體把握的“獨立存在物”。也就是說,儘管身體不再存在於過去那個真實的時空中,但記憶仍然存在於寰宇,而它倒過來又證明了詩人的存在。
  “航向星宿海”是黃國彬其中一本詩集的名稱,它意味著離開世俗,進入他界,在混沌濛鴻之際,探索生命意義[13]。這正是在迷宮中探索。航行就是在不穩定和最合適的航道中,把船駛向目的地。這完全要仰賴舵手的智慧。迷宮是一個平面的圖形,如果加上空間,就成為一個立體,再加上時間的話,就成為四度空間。在黃國彬的早期的詩集中,已有“舟子”的比喻,如“剎那間,我像個失職的舟子,/連人帶船栽進一個無底的深淵”[14]。又如“我扶著你橫過天文台道,/就像個舟子,在寒冷的冬夜/把一個飽受風雨欺凌的兄弟/渡過一條險惡大河”[15]

黑暗和痛苦
  詩集《指環》的序,是黃國彬早期詩論的一篇重要文章。他把詩創作喻為在黑暗中創造天地,剖判陰陽,劃分海陸[16]。如迷宮的人生,會遇上重重的逆境。面對著父親的死亡,詩人看到的雪“彷彿幢幢的白幽靈/在烈風的鞭笞下劇旋。樹木的灰枝褐榦在狂搖,/像千千萬萬的亡魂張臂厲嚎。/莫測的幽冥中傳來霹靂”[17]。在沙田居住的時候,寫到水災為害,“你曾經用大水淹我,/用洪荒的大水澎澎湃湃/把我的靈魂抽打撻摑。/……/你曾揮黑色的電鞭/從天上直笞而下,像旋風/抽打葉子般把我疾捲,/迫我在天地間迴舞翻騰;/好使我脫下破爛的衣裳,/走入一海透明的金光”[18]。面對著一股強大的力量,詩人的意識,可能是迷糊、恐懼,也可能有精神上的創傷,有無法解決的情緒糾結,正如走進迷宮的一刻,但最後的“透明的金光”,也就是克服了這些困難。
  進入迷宮,就是象徵性地進入冥界,死亡。“荒野”的意象,在黃國的詩中也很突出,〈給載〉一詩[19],詩中也縈繞著“黑暗的曠野”的意象。在其他的詩作中,如〈荒野裏──耶穌的獨白〉:“我既然選擇了這條路,/獨自走進荒野,/自然已經準備/一個人面對寂寞,/準備深入飛鳥和走獸絕跡的地方”[20],〈寫聖誕賀片〉:“在漆黑的晚上,/我惶惑無主,/在曠野給我火把的”[21],〈中國女排奪標之夜〉:“唉,我聽見了受傷的山川/在風中飲泣;看見幾個影子/在黑夜的曠野行走,前進間/沒有做聲,也沒有打手勢,/就肅穆並肩,走入了深深的夜色”[22],都有在黑暗的曠野(空闊的原野)中獨行的意象。在《神曲煉獄》篇中,但丁與亡魂的分別,就是他的肉體可以擋著陽光,現出影子[23]。《聖經》中,以色列人在曠野中經歷艱難險阻,過了四十年才到達迦南地。走在曠野上,這得仰賴個人的精神力量,這是一種鍛鍊,這樣才可能提昇個人,與神聖冥合。現代人受困於重重的網絡中,以致不願孤獨,但迷宮是要一人獨自迎戰的,只有善於獨處,傾聽自己的聲音,才能接受自己,產生不屈不撓的力量。
  詩人也喜歡寫沙灘上的海貝,從貝殼中看見宇宙;貝殼的螺旋型,也象徵著迷宮。“那時,宇宙就會像個空靈的貝殼,/只有黑簷下的淅瀝在裏面迴盪”[24]。在〈詩人〉這首詩中,“貝殼”、“黑色的漩渦”、“肌理旋動”、“一暈接一暈”等等用語,在在都使人感到迷宮的象徵,詩中的你,“接受星光的祝福,/聽歌聲自天外越過廣漠傳來;/在笑聲、哭聲、喧聲混沌外,/銀漢淡淡,你已不再孤獨。//當你用黑暗磨利身上的鋒芒,/升入無盡的廣漠,青光閃閃/看陰陽交融,看晝夜在汗漫外迭換,炯哉天狼,你已遙遙俯視大荒”[25]。這都可以解讀為到達迷宮的中心。
  在黃國彬的詩中,讀者可以看到宏大的宇宙,也可以看到小如“自明燈”和“淨水鑽”,從可觀察的世界,進入不可觀察的世界。寫宇宙時,伴隨著的是黑暗和光明,勇氣和退縮[26]。沉默的“自明燈”,化入了詩人隱密的靈魂,它成形於太古之初;它以溫潤和無畏的光輝,逼視宇宙的黑暗。白天(正義)和黑夜(邪惡)的象徵最明顯不過,而不“諂夜”和“辟易”才是真的勇士和英雄。
  黃國彬的詩與民族的苦難(黑暗),和國家的命運也連在一起。黃國彬在《指環》的自序裏說:“在這本集子裏,有很多作品是國家、民族、社會,以至世界向我接擊所引起的鳴響。這幾年來,所見所聞所體驗促使我處理更廣闊的題材。幾年來一直同生命格鬥,小市民的憂戚我感覺得分外強烈。他們的恐懼痛苦,我已能深切體會。他們的淚光,我已看得清清楚楚。這幾年來,覺得和自我同樣重要,甚至比自我更重要的,還有我民、我土,以及千千萬萬和自己一樣平凡的人”[27]。這番話印證了一個重要的看法,就是詩人的意識,並不是獨立而分離的,也就是說個人意識融入整個人群的意識之中。
  黃國彬有三首長詩值得重視,分別是〈丙辰清明〉、〈地劫〉和〈星誄〉。〈丙辰清明〉寫於1976年,這首詩有一百多行,內容主要為悼念和歌頌周恩來(1898-1976);〈地劫〉同樣寫於1976年,全詩五百多行,內容是1976年的唐山大地震;〈星誄〉約一千行,寫於1977年,題材則為周恩來逝世和近代中國史上的諸多事件。黃維樑(1947- )更稱黃國彬為當代的屈原和杜甫,跟他們的愛國熱情和對詩藝的摯誠遙相呼應[28]。盧卡奇(Gyorgy Lukacs, 1885-1971)認為:“史詩的基本特徵之一是這樣一個事實:史詩的主題不是關于個人命運而是關于一個團體的命運。……在悲劇中是象徵物的東西,在史詩中便變成一種現實:將個別命運同一個總體連結在一起的那種紐帶的重要意義”[29]。如〈致瓦文薩〉,“只希望一個多難的民族/能從無星無月的黑夜衝出來/撲入黎明的懷裏痛哭”[30],“烈風”、“暴雨”變成一些邪惡的東西,“烈火”則變成一種善和光明的象徵。人的完整性,不在於個別,而在於整體。
  在《披髮跣足》的自序中,詩人談到諸葛亮這位英雄,如何“在塵寰點亮生命之燈,披髮仗劍,步斗踏罡,與未知中的命運較量”。這裏,彷彿就是詩人在觀看一個正在迷宮中走著的人,“如果我們的眼睛能看透漆黑,望入森森的北斗,望入北斗深處更深的星陣,我們會看見另一個黑影在跣足披髮,要扭轉無可抗拒的地軸”。詩人剖析自己的想像“馳入無垠,觸及盛衰、興替、生死,隨神靈浮過蒼茫昏黑的大水,探索那深不可測的未知”[31],也就是說給詩人點出了在迷宮中應走的方向。天空有一種神聖的特徵,詩人要超越世俗時間,自會進入無垠的天際尋覓。正如黃國彬所說:“所有在藝術領域裏慘淡經營的人,在主觀上,都不妨把作品視為想像鍛造工場的產品,視為星陣裏披髮跣足的記錄”[32]。這正正是詩人把想像力從理性的思惟中釋放出來。
  雅克阿達利(Jacques Attali)給穿越迷宮的旅行者說:“站在迷宮的入口處,黑洞洞的豁口前,外行人,無知者看見的只是一條充滿陷阱、沒有出路的隧道。如果他掉轉身走開,生活之門就將在他身後關上。倘若他走進去,倘若他戰勝眩暈、幻覺和恐懼,倘若他不在內心打結,倘若他甘願運用為今人所不屑的非常獨特的才幹,他將會發現幻覺給人以啟蒙,恐懼使人堅強,錯誤使人成長,眩暈使人脫胎換骨”[33]
  在進入迷宮以前,必須要作好準備。黃國彬曾寫過一首自敘詩〈床〉:

中學大學曾在泳池稱霸,/入水能游出水能跳,/靈魂舞阿哥哥無一不精,/空手道柔道樣樣皆能。/還有那腦袋,讀書時/贏了不知多少第一;/徵文比賽,分組公開/都名列前茅。還有外文,/英德法意,無人能望其背項;/現在又問鼎俄語,他日必遠征接丁橫掃希臘,/西班牙日本印度挪威埃及/有一天也要置諸麾下。[34]


詩人對自我的智力和體能都相當滿足。四年後的一首詩也如此:“我大聲告訴你:/你眼前的大漢不是稻草人,/學過柔道和空手道,/在武館裏捱過不不鐵拳;/游五十公尺,也只需二十九秒”[35],詩人所以要鍛鍊自己的體魄,以及自己的智慧,就是為著進入迷宮以前做好準備,準備隨時面對障礙和險峻。在他的詩中,總看到暴風聚雨、天崩地裂、高山深壑、冰川雪崩,這全都是對生命的威脅。
  光在迷宮中是方向的所在,在黃國彬的詩中,黑暗與光明的對壘,非常突出。如:“撲進星雲的翕張啊星雲的摩盪,/如光在廣漠裏高速延伸,/衝長夜聽黑暗崩潰如浪,/星海澎湃中向宇宙深處竄奔”[36]。“光”是詩人靈魂的表現,正在戰勝黑暗。“一雙耳朵,飽受/黑夜的死寂轟擊,/終於聽到/來自晨曦的聲音”[37]。又如〈阿當的獨白〉“我的戰場,神和魔鬼在上面鏖戰,/像白晝和黑夜在大地迭換,像陽光和陰影在平原追逐;/但總是難分勝負。/於是我半人半獸,/肚臍成了鴻溝”[38]。用深層心理學來閱讀,即是意識中光明(神/白晝/陽光)和黑暗面(魔/黑夜/陰影)的交戰。難分勝負,即雙方遠無法戰勝對方,儘管其中一方可能退下潛意識,但很快又會東山再起。
  寫宇宙的題材,在《指環》中已有。指環/太陽等,都是圓的象徵。垂直的(飛躍穹蒼)和橫向的(遨遊神州大地和世界各地)的遊歷。詩人站在時間和空間的軸上,馳騁想像力。詩人很早的時候,已經有一種宇宙意識(cosmic consciousness),這是進入人類潛意識的契機。死亡與重生,人類、自然,以及宇宙的合一,詩人造訪了神話中的世界,目睹人類靈魂最深層的影象。詩人曾經提過“靈視”,大概就是能與大化混然為一,能夠大徹大悟[39]。正如詩人所說:“真正的智者是廣闊的天空,/能容納穿雲高飛的秋隼。//真正的仁者是浩瀚的大海,/能包涵浮游升沉的水族。//而真正的勇者,是坦蕩蕩的大地,/能泰然讓黑夜淹來”[40]。黑夜,從來是教人驚懼的,這裏詩人所面對的就是迷宮中的黑暗。

此岸和彼岸──靈和生命
  從新生命的誕生,於是想到生命來自何處;死亡的來臨,於是想人死後往那裏去。肉體終有一死,靈魂卻可永生。在黃國彬的詩中,河流象徵著生命。生命的起始及結束,均在上游。如〈給快要出生的孩子〉:“聽你的脈搏/和爸爸的脈搏一起翕張,/如大江之源在冰川裏悸動”[41],詩人把生命的形成,看成為孕育自大江之源。〈童年〉一詩,“唉,那個不惹是非的孩子,/此刻去了哪裏?此刻,/我在二十八年的另一端,/像個舟子在下游踮足,遮手額前,/悵然向上游極目。只是,水聲中,/那孩子早已在寂靜的上游消失,/再也尋找不到”[42]。這首詩所寫的可能是早夭的孩子。河的上游那裏,也可能是樂園。〈悼父親〉一首,就提及過父親和先人在河的上游,那裏的人,也是永遠年輕,而所有的人,最後都要回到生命之源[43]。又如〈春夜之河〉,日間奔騰的大河,是詩人的化身,“我是一條大河,/[……]/在夜鶯的低鳴中/迷失了方向,/月暗星沉時直奔谷底,/酡然沉入地脈,/在溫暖悸動裏,/找到最後的歸宿”[44]
  “河”本是生命和時間的象徵,也同時是此岸()和彼岸()之隔的一種象徵。此岸的世界是荒謬和無意義的,所以我們看到早期曾寫過一些以污染和戰爭為題材的詩,此處不擬舉例。另一首名〈渡河〉的詩,分兩節,第一節是寫“這邊河岸”,第二節則寫“彼岸”,詩人提出的疑問是,河的中央是急湍還是穆穆的靜流,在等我歸來抑或是接我初到,到對岸以後是否還會依戀此岸抑或毫不介懷地漠然回望來處[45]。這首詩寫於198512月,可見詩人很早已經在思考人生大限的問題,詩中一個值得注意的地方是時間,此岸所敘述的時間是夏天,假如四季如人生的話,夏天即正當人生的盛年,何以詩人在盛年即想到此生的終結?另一值得注意的是“水仙”的比喻,水仙在西洋文學中有自戀的含意,詩人說到達彼岸以後像一株初生的“水仙”。
  黃國彬的詩歌,探索生命,不單向主體的內心世界進發,我們也可以看到向主體的外在尋找,這種向外的探尋,不限於平面的空間,它的思緒,除回溯遠古,更前瞻那不可及的身後。埃利亞德(Mircea Eliade, 1907-1987)引述與德日進(Teihard de Chardin1881-1955)有關靈魂不朽的對話:“凡是可以輸送、可以傳播的東西(愛,文化,政治,諸如此類,不會進入來世,而是隨著個體的死亡而消失。但是,仍然有一種無法約減、無法傳播的基底,會於人的軀體消失之後,依然存留下來,而進入來世”[46]。在黃國彬的詩中,我們可以看到他在探索“永恆”和“不朽”的問題。
  人被拋進這個世界,終有一死,但詩人的態度並不抵抗,人一生下來就受到軀體的束縛,所以死亡對詩人來說,並不是一種哀傷,反而是一種衝脫軀體和大地羈縻,是另一段旅程的開始。在神話中,接受死亡才是英雄。

當會看見一隻天鷹,/在凡鳥飛不到的高空,/朝著太陽鼓翼向上,如無畏的鰻逆金色的光瀑向上,/最後,像一枝發光的銀鏢,/射入最高天。(〈我躺下的時候〉,《披髮跣足》,頁102-103)

黃國彬喜歡寫鷹[47],尤其是向上爬升的那種。鷹屬於百鳥之王,在西方的傳統中,是至高的天神和天國之火──太陽的化身、代表或使者,只有鷹敢於迫視太陽。在黃國彬詩中,曾把想像力喻為“游隼”[48]。希臘神話中的伊克呂(Icarus),用蠟和羽毛製造了一雙翅膀,目的是要逃出迷宮,而向上飛升是唯一的方法。假如把詩人的意識喻作天鷹,牠朝向太陽,飛升,也就是自我意識的不斷提升。“發光的銀鏢”是太陽的光,象徵著引向自由的方向。鏢本來就是一種線索,讓迷宮中的人不致迷失。
  黃國彬選擇了鷹作為神靈對他的啟示。其他如〈我的記憶〉[49]、〈自明燈〉[50]、〈夜半聞隔壁的嬰兒驚呼〉[51]、〈久不寫詩〉[52]、〈迎校友朱光潛〉[53]等,都寫鷹的那種力量。在一篇散文中,他談到欣賞鷹的因緣:“一九七四年秋,我進了吐露港畔的中文大學工作後,老鷹才像一隻神鳥向我的凡眸昭示;使我覺得,神創造蒼穹,是為了容納老鷹;讓它有無限的空間去擊雲,逐電,追雲,把山嶽、平原、大海在眥邊在瞳內急搖猛曳;或讓小孩在一萬尺之下出神地仰望一顆黑褐的恒星懸在日邊”[54]
  “死亡”讓詩人越過生命所能表現的限度和可能性。經歷過生死的啟示,詩人明白到生死只是變化。〈從山之陽到山之陰〉,將人生,喻作攀越高山,從山陽到山陰,詩中的我的靈魂像一隻健飛的蒼鷹,但過了最昂揚的一刻後,漸變為衰弱的老鷹,最後敵不過玄冥和燭龍,無聲消失於萬丈深崖[55]。但這只是生命的一種變化,人生旅程完結,最後到達一個地方,那地方有人在等候,而且年青,也就是恢復活力。墜入萬丈深崖,只回到大地母親的懷抱(墳墓),進入下界,死者所居住的地方,無形的火會把軀體轉化、淨化,或溶解。〈悼父親〉一首,就提及過父親和先人回到生命之源,永遠年輕[56]。〈最後,我會像一片雪〉:“當煤球的火焰熄滅,/我就會安詳地入睡,/像一片雪,潔白無瑕,/春暖時融入大地”[57]。火是生命的象徵,當火熄滅後,也就是生命的結束,至於融入大地,也就是回到生命之源──大地。正如鍊金術士的鎔爐,把物質淨化、再生、提升,最後製造出黃金。在《雪魄》的自序中,詩人說自己在加拿大生活了六年,精神彷彿在“雪焰中焚燒,最後也像酷寒中的旅人,旅程結束時獲得新生”[58]
  按榮格的理論,神話是建立在太陽的升、沉和不斷的循環之上,太陽也是人的象徵,早晨出生,中午達到顛峰,晚上西沉。人的意識是拒絕死亡的,人情願墜入內在的黑暗,作為英雄復生。“在全部的神話學的領域裏,水的母性意義是對象徵的最明析的解釋之,甚至古希臘人也說,‘水是生之象徵’,生命源於水,……在夢和幻想中,海和大片水域意指無意識,水的母方面與無意識的本質重合,因為無意識的本質,可以被看作母親”[59]。這個說法,可以解釋〈從山之陽到山之陰〉一詩,特別是上升和下墜的意象,屬生命的一種循環。
  設想了在“彼岸”的“你”和在“此岸”的“我們”,兩岸給“黑水”阻隔,無法互通,但詩人相信“你在”,“此刻,你在對岸多年,/一定有許多話要跟我們說。/我們也知道,這些話/比你在此岸所說的還要美妙動聽。/可惜你的聲音越不過黑水;/而我仍像當年的你,/站在岸邊,猜對岸的一切,/卻一無所知”[60]。詩人的信念,是肉身已死的莎士比亞,仍永遠活著,詩人只能相信,卻無法知道,仿如神/靈魂。詩人意識裏,時刻都在追尋彼岸的世界。詩裏的飛昇,就是要回到最原始,他化作“鷹”等,都可能是詩人要廁身神側的表現。
  〈荒野裏──耶穌的獨白〉一詩,詩人說“飛升之前,我必須下降;/要迎接朝霞,必須深入黑夜,/唉,深入地獄去傾聽鬼哭。/然後,我必定扶光而上,/飛越黎明涼洌而澄澈的山海,/在嘹亮的金琴聲中,/重返你的身旁”[61]。在迷宮中,黑暗往往就是通向解放的路徑,而詩人所喜歡的但丁,同樣也是先行穿越地獄。
  黃國彬的詩歌,有時也寫面對命運的無奈,如〈中年〉用大河作譬,寫不論如何掙扎,如何熟習水性,最後“仍要觸到大漩渦的黑唇,/並在高速的眩暈中,沿險滑透明的峭壁,墜人寂靜的深淵”[62],但這是因為“失去了方向”。
  黃國彬喜歡登山,在他的詩中,詩中的我站在萬山之顛,只有我才有方向。詩人獨自登山,也就是獨力在逆境中克服一切困難。詩人回望大地,就可以知道群山的走勢(迷宮),當然詩人仍不能與全能的神相比。如〈攀山者〉,詩中一直在向“你”說話的,“到了這裏,萬山在下,江河如帶,/你已超越了焦慮和驚怖,/不再為山腳的喧囂所動。/到了這裏,再沒有人/可以把你得到的奪去;/因為,到了這裏,你就是/萬山仰望的坐標,/在天地間剖劃鷹隼的方向”[63]。這個“你”大概就是詩人的肉身,而在說話的,就是詩人的靈魂。黃國彬年青時遍遊神州大地,兩度進入神州浩瀚無邊的幅圓,在大地迷宮越過重重障礙,也曾站立在萬輻的中心[64]。《息壤歌》的序,有他身處峨眉金頂時的一種飛升感覺,“剎那間不禁精神昂揚,身輕欲舉,彷彿聽見了廣漠外琤琤的金琴,聽見了和散哪嘹亮的歌聲”[65]。這大概是超越以後精神極度的亢奮。
  詩人寫步天罡,踏牛斗,其實就已進入一種神聖的空間。北斗和天上的繁星,不論中外,本來就是方向的座標。聖經中的東方三博士,也是由一顆星引路才能抵達伯利恆。星圖(天罡和牛斗)不妨視作一種迷宮。正如黃國彬所謂的昭示人生,昭示宇宙,和引領我們走入靈視境界,就是不致讓我們迷失。在神話中,星星有特別的含義,它是死者或義人的靈魂。西塞羅(Marcus Tullius Cicero, 106-43 B.C.)在〈西庇翁的夢〉中,把星體視作是古代名人靈魂居住的地方,這跟中國古代將人的命運和星體一併思考的模式是近似的[66]。黃國彬喜歡寫光,頌讚光的力量,在他早期的詩作中已看到。在迷宮中,光象徵著中心的聖光,是一種指標。詩人對“光”有一種特別的感覺,如“然而,我最欣賞的,/是你在黑夜的咆哮。/欣賞你狼嗥虎嘯時/屹然獨立在黑夜的中央,安慰所有驚惶的瞳孔”[67]。其他的例子有〈詠光〉[68],〈光的旅程〉[69],〈夜靜,在星空下〉等[70]。光是宇宙的信息,“星”會發光,它能穿透黑暗,射向無意識的深層(黑暗)
  〈返回古典〉一詩,“踏上一條好久沒有人走的小路,/深入雪原,深入冰川,/最後,在高空的金光裏,/我找到了一株千瓣雪蓮;/芬芳從蕊心溢出,/沿雪瓣斟落寂靜的山脈,/千年萬載之後,/仍清醇如罎裏的酒香”[71]。千瓣雪蓮的芬芳,能耐得千年萬載,已算得上是恆久的東西。“千瓣”指的也許是至微小的核心──迷宮的中心。從外在的世界轉入內在的世界,從宏大宇宙轉入微觀的宇宙,進入永恆的寧靜。
  “微小事物的內部蘊含著大……人的想像或思想一旦深入於微小的事物之中,他立即會發現一切都在變大,微小世界中的現象會立即獲得天地之廣闊”[72]。微小的東西可以引發人的深思,這是巴什拉(Gaston Bachelord, 1884-1963)提出的一個觀點。真正的想像活動必然是展開式的運動,是朝著大的飛躍,正因為縮小的東西中蘊涵著即將展開的未來,所以產生了對弱小(花蕾、胚芽、種子、泉水、珍等珠)的讚美[73]。在黃國的詩中,可以看到,“把三千大千/納入蕊心的芬芳”[74]。“告訴我,什麼是至大?/吞得下土星、木星,/以至整個銀河系。”/“這不是黑洞嗎?”/“比黑洞還厲害;/吞得下所有的黑洞──/你那顆小小的心”[75],都是非常突出的例子。

小結
  關於黃國彬的詩創作,評論不多,近年已引起一些學者的注意,王良和即寫過兩篇論文[76],本文文儘量不重複諸如黃國彬詩歌中的聖光、飛升、崇高等論點,故改從“迷宮”這個原型解讀黃國彬的詩作。迷宮能引起現代人的注意,也許真如艾翠絲所說:“它是一種能引導治療、深化自覺,並且強化創造力的工具。走在迷宮裏能洗滌人心,同時也是洞察靈性的旅程。它驅策人們採取行動。它能撫平人們在生命轉變中所產生的痛苦”[77]。筆者以為,黃詩中許多關於黑暗、眩暈、死亡、恐怖、痛苦、漩渦、荒野等,都可以籍由迷宮中的曲折和障礙來作解釋。要逃出這個迷宮,唯一的方法也就是向上攀升,這也可證諸於詩人如何克服孤獨,登上雪嶺或高山之顛,而更進一步的,就是航入星海,在穹蒼和宇宙,甚至是向渺遠的過去尋找路向。這近乎一種宗教的追尋,仿如但丁爬向淨魂之山的頂峰。當然,光明與黑暗在不同的境況中,可以有不同的暗喻。但總的來說,人類活在自身意識的迷宮中,活在歷史的迷宮中,如何在迂迴曲折的逆旅中邁步,詩歌也許可以給我們一點昭示,仿如迷宮可以引導人類的心靈。


"Poems and Labyrinth: Huang Guobin's Poetry" (詩歌和迷宮──黃國彬的詩創作), in Huawen wenxue (Shangtou), (華文文學)(汕頭), no.44 (February 2001), pp.30-39.

黃國彬旅遊散文的崇高感──《華山夏水》和《三峽、蜀道、峨眉》

一、前言
  旅遊文學在旅遊普遍的今天素質是否下降[1], 是有待商榷的問題, 但在香港所出現的旅遊文字為數卻不少。梁錫華曾經把遊記散文分成三大類, 認為香港已結集成專書的紀遊文字之中, 黃國彬的成就最堪注目[2]。思果也認為: “他的遊記也是千古的妙品”[3]。本文的目的, 是希望從崇高這個特點來探討黃國彬旅遊散文的特色。
  黃國彬曾經指出自己在寫作《華山夏水》的時候, 用史詩的筆法去表現神州浩瀚無邊的主題, 一再壓縮時空, 避免直線或平面的敘述, 希望以個人的遊、感慨為經, 以神話、歷史、地理、文化為緯, 寫一首題為《華山夏水》散文詩史[4]。這一點也給本文提供方向。下文將以崇高的各種介說, 分析黃國彬的兩部遊記《華山夏水》和《三峽、蜀道、峨眉》中所表現的崇高感。

二、崇高感的產生
  要探討崇高這個概念, 不得不先從郎加納斯(Longinus, ?-?)的〈論崇高〉開始。根據郎加納斯的說法, 崇高有五個來源: (1)莊嚴偉大的思想; (2)強烈而激動的情感; (3)運用藻飾的技術, 而藻飾又可分為思想和語言的藻飾兩種; (4)高雅的措辭, 而措辭又可分為恰當的選詞和恰當的使用比喻和其他措辭方面的修飾; (5)整個結構的堂皇卓越[5]。當然, 以上這五個來源都有一定的先決條件, 那就是掌握語言的才能。郎加納斯在這篇論文所指的崇高是一種體現了崇高靈魂, 思想偉大莊嚴的一種措辭的高妙。崇高感情所引起的, 是仰慕崇高事物, 使人嚮往壯麗、尊嚴的熱情, 從而獲得激昂的喜悅。如果作家具有崇高的思想感情, 具有追求偉大事物的人生目的, 他的想象力就會突破一切物質的限制。正如郎加納斯本人所言: “即使整個世界, 作為人類思想的飛翔領域, 還是不夠寬廣, 人的心靈還常常超越整個空間的邊緣。”[6]
  崇高感並不一定產生於以自然作為感知對象, 除了自然現象以外, 建築物的恢宏也可使感知主體產生崇高感。崇高不單見於感知自然物象的絕對大, 同時亦見於人格道德的絕對大。感知主體產生崇高的原因可以歸納為下述各項:
  A.痛苦和恐懼感
  從伯克(Edmund Burke, 1729-1797)開始, 崇高跟痛苦和恐懼感就連在一起。伯克指出驚懼是崇高的最大高度效果[7]。伯克指出: “任何令人敬畏的東西, 或者涉及令人敬畏的事物, 或者以恐怖方式起作用的, 都是崇高的本源。”[8]而“恐怖在一切情況中或公開或隱蔽地總是崇高的主導原則”[9]。產生恐怖的因素有模糊、含混或者是不確定的形象。當散文中的“我”面對峨眉這座大山的時候:
我既興奮, 又恐懼; 既躍躍欲試, 又不由自主地胡亂猜度入山後的不測。……登山的人在那些溜足的懸崖和山磴上前進, 一不小心就會直墜深谷。峨眉, 光是憑空想想, 就已經夠可怕了; 何況一路有人告訴我, 登峨眉的旅客, 有時不小心也會跌落懸崖的。想着想着, 竟想得渾身都是雞皮疙瘩。
可是驚恐之餘, 我又看見了峨眉一座座的山峰直插雲霄, 雄偉地鎮着西蜀。蜀國多仙山, 峨眉邈難匹。[10]
抒情主體對峨眉完全是神秘和陌生的, 不知道將會發生怎樣的事情或危險, 但這種恐懼並不真的把抒情主體嚇怕, 正如康德(Immanuel Kant, 1724-1804)所說: “誰害怕着, 他就不能對自然的崇高下評判”。“但是假使發現我們自己卻是在安全地帶, 那麼, 這景象越可怕, 就越對我們有吸引力。”[11]
  B.移情作用
  讀者所看到的並非是自然的對象, 只是一些文字的符號(文字的修辭作用將在下一節討論), 但仍能產生崇高的感覺, 那是由於想像力在起作用。崇高感基本上是人類思想中的產物, 投射到一個客觀的外物。康德反覆指出: “崇高不存在於自然的事物裏, 而只能在我們的觀念裏尋找”, “真正的崇高只能在批判者的心情裏尋找, 不是在自然對象裏”。[12]感知主體將自身產生的崇高感轉移到自然的景象當中。假如人們說山在上升, 這究竟是否說山正在上升呢? 其實, 只不過是人站在山的前面, 完全是感知主體和被感知的對象接觸的時候的一種活動[13]。站在天壇的時候:
玉京在動, 冀州在動, 神州大地以至寰宇都繞着他飛旋。時空中心的寂靜, 一切動作的起點, 這時就在他腳下。站在寂靜的中心, 他已和天視天聽相通, 聽到閶闔透明的仙樂, 聽到溟涬的大化[14]
神州和大地是否真的在旋轉? 不言而喻, 但抒情主體卻把自身的情感與外物融合在一起, 消除了物我。
  C.突然性
  朱光潛在他的《文藝心理學》中舉出“突然性”這個原素。心靈和雄偉的對象驟然接觸, 在倉皇之中, 不免窮於應付, 但失去突然性的話, 雄偉的事物往往就失其雄偉。他舉出杜甫的“造化鍾神秀, 陰陽割昏曉”和李白的“相看兩不厭, 惟有敬亭山”為例子說明[15]。下述的兩段文字分別來自《華山夏水》和《三峽、蜀道、峨眉》:
無意中, 他抬頭仰望, 一瞬間他目為之眩, 神為之盪。一幅驚心動魄的奇景, 猝然撞向他的兩瞳。不知是誰, 開天闢地時削出這一面峭壁, 東西展開裂人睚眥, 黑濕的火成岩尚留太初的斧跡, 電殛的斑痕雷轟的紋路, 風鞭霜齧的傷口留在幾百丈之上的高空嚴峻如巨人的面龐懾他的魂魄。……在他前面橫亙的峭壁, 在悠悠的天地間仍嚴峻如故。崖下的瀑布雷鳴, 是東嶽沉雄的長吟在萬壑迴盪。(《華》, 236-237)
那人仰望着一隻黑鳥在崖壁的半空上升, 越縮越小, 眼疲頸痠時, 無意間向右一望, 目光轟然如遭電擊。在他的眼前, 一面石灰岩壁陡峭地劈入了雲霧, 最後像天神崢嶸的額角雄峙於天外, 任萬山之上的天光和西蜀的陰陽在上面迭換徘徊。”(《三》, 34)
泰山和三峽的峭壁的雄偉景觀都在感知主體面前突然出現, 才有“目為之眩, 神為之盪”及“目光轟然如遭電擊”的感受。
  D.無限性的觀念
  單純的自然本身不能產生崇高感, 必須把它和無限性這個觀念聯繫起來。康德將崇高區分為數學的崇高和力學的崇高兩種。簡單地說, 數學的崇高是指對象的體積或數量的無限大, 超出了人類感官能夠把握的程度, 也就是超越了人類對表象的感性綜合功能, 於是在人心中喚醒“理性觀念”, 以便把握對象的整體。力學的崇高是指對象具有巨大的力量和威勢, 引起我們的恐懼和崇敬[16]。因此, 要讀者產生崇高的感受, 在選取描述的題材上, 要挑一些大海的無邊無際, 體積上粗曠, 渺茫無限制, 無限大; 力量上威猛無比, 不可抗拒。當抒情主體走到長白山上時, 感到“剎那間他感到宇宙完全靜止, 天河不再流動, 獨自走進了天鈞的核心聽江海凝聚, 立在古今相交的一點, 聽萬期在至靜至寂的剎那愕住。湖水, 叫時間遺忘; 而人, 也走出了時間。”(《華》, 189)另一個例子是當抒情主體經過赤壁的時候, 領悟到“一個平凡的地理名詞, 一旦受了歷史和文學的祝福, 就會發出永恆的光芒, 在時間裏不再晦暗。”(《三》, 12)赤壁在感知主體心目中有一種處於歷史洪流中仍終古如斯, 屹然不變的感覺, 這亦是車爾尼雪夫斯基(N.G.Chernyshevskii,1828-1889)所指出的積極的時間崇高。按車氏的說法, 某些東西處於周圍萬物的毀滅與變遷之中而獨能終古如斯、屹然不變的, 其始其終是渺然不可想見的, 就會使感知主體產生積極的崇高, 古遠建物所產生的印象便是例子。相反, 若感知主體覺得眼前的物象並非永恆的而是必朽的, 便會悠然興起了時間是無邊無際的洪流、是吞沒一切的淵壑的感想, 也就是時間的消極崇高[17]
  E.主體自覺渺少
  登山臨水之際, 面對着寰宇和海洋, 抒情主體無限地縮減到最少, 有助表現自然的崇高。當敘述主體縮到最小的時候, 也就是當他感到自己在大自然當中如何渺小的時候, 自然現象的大也就凸現出來。這裏所說的並不是一個相對的觀念。據康德所說的, 崇高的大是絕對的大, 並非是跟一定概念比較才見出的, 它本身的無限量就是估量的標準, “我們對於它是只允許在它內部, 不得在它以外尋找適合的尺度。它是一種只能自身相等的大。”[18]例如抒情主體在峨眉山的時候, 好像“進了重重障天蔽日的千峰萬嶺, 遊客就像一粒稊米跌落太倉, 又像一片葉子掉進海洋, 一片羽毛浮游於星際, 在深壑高巖間無論怎樣左旋右轉陡升急降仍會被山色、雲霧、瀑布包圍。千巖萬壑, 走也走不盡, 衝也衝不出。”(《三》, 125)
  F.適當的距離
  康德在解釋如何始能被從金字塔的全面的大所感動的時候, 曾點出距離的問題。他指出距離太遠的話, “被把握的各部分……只是模糊地被表象着, 它們的表象對於主體的審美判斷不產生影響”, 但太近的話, “眼睛需要一些時間才能完成從基礎到頂尖的把握, 而當構象力尚未把握上面頂尖時, 下層卻又部分消失掉了, 全面的把握永遠不能完成。”[19]當黃國彬抵達泰山前的第一個感覺是“泰山並不怎麼雄偉呀”, 還以為泰山不過如此, 但置身其中, 才驚覺泰山雄偉, 感到自己的狂妄。(《華》, 237)
我們經過劍門的時候, 只見兩邊的懸崖直插蒼冥, 駭人心魄; 不料從南方回望, 所見又是另一番景象……我們在南方回顧時, 劍門七十二峰就全部橫亙在我的腳下了。剛才如巨靈般震撼我的劍門, 聳入雲中懾我心魄的劍門, 此刻竟在我的腳下匍匐!險峭嵯峨的七十二峰, 剛才仍像鯨牙爭噬蒼天, 像巨闕赫然戳入長空使我深感宇宙的雄偉, 此刻竟在我的腳下稱臣!這一發現, 真是非同小可。……我站在遠近幾十里的制高點四顧, 只見所有的險峰峭嶺峻坡陡脊都伏在腳下。……我踏着天風, 看腳下尺寸千里, 看萬古不變的蒼穹在背後一去無邊, 剎那間不禁意氣風發。(《三》, 7273)
經過了劍門七十二峰駭人的景象, 深感到它的雄偉以後, 才發覺到它正稱臣於自己的腳下, 也就是意識到一股超越的力量。
  G.聯想的能力
  巴希(Victor Guillanme Basch,1865-1944)認為分析崇高美, 應先從它對我們的感覺所產生的效應的角度, 從主角的角度, 來分析存在於它本身中的感情, 之後才能能追溯到產生這種感情的客觀原因。崇高美的第一個特點可以從主觀看, 他指出崇高必然有快樂和痛苦兩種因素。第二個是數量的特點。
如要使自然界中的事物或藝術品稱得上是崇高的, 那它們必須超過通常的規模與正常的尺度……只要在我們看來它似乎明顯地超過我們所習慣的平均大小, 超過我們通常反對的平均力量就夠了[20]
如果某些自然景色使我們產生無限偉大的感覺, 那嚴格地說, 這並不是一種感覺, 而是一種設想, 這並不是由事物表觀引起的直接印象的效應, 而是我們用來充實和壯大這種表現的聯想所產生的效應[21]
巴希加進了“聯想”這個原素來分析崇高美, 有助於我們分析黃國彬的旅遊散文。舉個例子:
他呆立在萬輻的中心, 咀嚼着驀地置身世界巔峰的興奮。在廣州車站, 他的想像曾經如一枝利箭向北疾射千嶂之外; 在上海車站, 那枝利箭曾向西疾射; 此刻他的想像更幻化儵忽, 霍霍霍如萬箭齊發, 射向東南一千四百四十五公里外的上海, 正南二千三百二十四公里外的廣州, 東北八百四十一公里外的瀋陽, 向西北射出長城向二連浩特, 向正西射過包頭、銀川向烏魯木齊, 射向城都、重慶和昆明。一瞬間, 山海關外的長春、吉林、綏芬河、哈爾濱、滿洲里都成了他想像的鵠的。”(《華》, 84)
“他”站萬輻的中心──北京車站, 他卻想到東南、正南、東北、西北、正西, 山海關以外等地方, 卻任思想馳聘於數千里以外, 神州的廣袤一瞬間就在他的思想裏產生出來。循着這種聯想能力, 神州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的浩瀚和神秘, 就在抒情主體的心中浮現出來。巴希認為實際上只有力量的崇高, 他認為康德所談的數量崇高是抽象的存在, 而抽象與審美直覺是互不相容。審美行為的實質是人面對無機界時把它變為一個活人, 賦予它心靈, 使它具有一些像人類那樣的品質。數量上的偉大能給人們留下審美印象, 引起崇高的震顫, 完全是因為人把這種偉大變成了能力、力量和毅力, 把這種毅力想象為人的意志力量, 把這種能力和人類的無能作了比較。只有通過這種聯想和化體行為, 並在這種行為完成之後, 偉大才能真正變成崇高。
  H.將自己的心靈與古人的心靈比較
  將自己的心靈與古人的心靈比較亦是產生崇高的原因[22]。“在創作中, 文學天地裏, 與古人心靈同遊, 大千世界一起, 胸懷天下。誰說作家孤獨? 這也是作家的大樂趣之一呢。”[23]上述是黃國彬的一段自白。正如巴希所說的, 主體在面對歷史人物的時候, 先感到自己的的卑劣, 然後會把自己意識到的心胸狹窄同合乎道德規範的英雄的偉大犧牲精神和高尚的愛德相比較:
在這些作品和崇高的行動面前, 我們開始時也感到自己很卑劣, 開始回到自己身上, 開始不顧一切地把自己平凡生活中的小小的快樂和痛苦同詩人想象中英雄的巨大快樂和痛苦相比較, 把自己意識到的心胸狹窄同合乎道德規範的英雄的偉大犧牲精神和高尚的愛德相比較。……亳無疑問, 這種和對象融合在一起的行為就像美的本質一樣, 也是崇高的本質, 當對象是人物甚至聖人時, 這種行為更容易發生, 因為他們是像我們一樣的人。[24]
在投射的過程當中產生一種崇高的感覺。例如到達北京的時候, 想到北大和清華兩所大學: “幾十年來不知培育了多少汪漭的心靈。在那些心靈中起的潮汐是神州的休咎。他們不屑諂媚善變的風, 不屑搖擺成牆頭的衰草, 眼睛如指極的星辰一樣正直, 照得那麼高那麼遠。”(《華》, 162)他處身在北京的時候, 認為:
會覺得一切天體在繞你運行, 慷慨的豪情在胸中騰湧; 環顧盱衡間, 會不由自主地仰天長嘯, 或者豪氣干雲, 引吭唱起《大風歌》來; 甚至喟然太息曰: “嗟乎, 大丈夫當如此也。”(《華》, 102)
以上所列舉的各項, 在文中並不是截然可分, 或完全獨立, 而應視作一種整的表現。筆者把它們分成各個細項, 用意純為方便分析。下文將從修辭這方面探討黃國彬旅遊散文中如何表現崇高感。

三、修辭上的技巧
  郎加納斯指出“恰當地、引人注目的措辭會對於讀者有驚人的威力, 迷人的魅力”[25]。散文作家始終是通過文字這種媒介, 而並非像導演般將大自然的景物攝入鏡頭。黃國彬的寫作, 完全是一種追述的過程, 他如何將遊覽時的心情和感受形諸文字, 令讀者產生同感? 根據康德的說法, 主體處身於大自然當中, 當對象的體積或數量無限大, 超出了我們感官能夠把握的程度, 又或是對象具有巨大的力量和威勢, 引起我們的恐懼和崇敬, 我們就會產生崇高的感覺。但散文的讀者如何通過閱讀而產生崇高的感覺﹖可以這樣說: 文字只是符號, 但經過讀者的閱讀, 卻變成一個有意義的世界。黃國彬曾經指他用的史詩的筆法, 下文將從史詩的某些特點進行探討。根據保羅麥錢特(Paul Merchant)的說法, 史詩有下述的特點, : “六音步詩行、祈禱神明給以靈感的套語, 比喻的運用、隨處可見的誇張和崇高的語氣, 尤為重要的是它處處節外生枝”[26]史詩其他特點, 還包括規模宏大, 長篇鉅製, 以及織入大量神話。
  A.比喻的運用
  黃國彬的散文運用了大量的比喻, 郎加納斯指出只要有一股象“奔流那樣向前直衝的強烈感情的爆發”, “整堆的比喻”是必不可少的從屬部分[27]。經過瞿塘峽的時候“輪船一進峽內, 綠中帶黃的江水就排山倒海像幾百萬匹天馬掙脫了韁繩自天門直衝而來, 撞崖坼石的巨響震得船上的人魄動心悸。”(《三》, 32-33)“此刻, 他成了中華民族大動脈的一個紅血球, 匯入了二千多年愈久愈強不曾停過一刻的奔流。”(《華》, 145)
  B.誇張
  運用誇張這種修辭樣式, 郎加納斯指出必須要知道誇張的極限, 它既可以用來擴大又可以用來縮小, 但一定要自然才有效力[28]
左邊一面赭黃色的崖壁自江面垂直劈起, 二千四百噸的輪船在下面駛過, 小成了玩具, 囟的黑煙未升到峭壁高度的三分之一, 已被峽口的大風吹得無影無。這面峭壁, 赫赫如天神的面孔俯視着江面的黑, 俯視着黑之下的一隻玩具小船。玩具小船前面的甲板上, 一個手指般大小的人正被夔門高峻磅礡的容顏震懾得目瞪口呆。那人仰望着一隻黑鳥在崖壁的半空上升, 越縮越小, 眼疲頸痠時, 無意間向右一望, 目光轟然如遭電擊。(《三》, 33-34)
上引的例子屬於誇小, 二千多噸的輪船小成了玩具, 也就是物象因其偉大而遠遠超過了周圍一切的物象的一種感覺。
  C.長篇鉅制
  這裏所指的長篇鉅制, 是指他在寫作的時候所用的重筆。《華山夏水》寫四十三天的旅程, 用了近二十二萬字; 《三峽、蜀道、峨眉》寫十七天的旅程, 其中寫峨眉一文用了一萬八千多字。他不單止引導讀者遊覽華山夏水(空間的幅度), 而且在於引導讀者縱橫於中國的文化和歷史當中(時間和空間的幅度)
   1.比較不同景象
站在北京的長安街上, “不可捉摸的廣袤正挾萬山的力量震撼初窺北京的眸子。站在那裏, 他覺得四方上下只有蒼穹和大地, 覺得大地無不洪載, 昊天無不燾覆。臨淄、咸陽、長安、洛陽萬轂相摩玉軼並馳雷奔電擊颮颮紛紛的氣象到了這裏都會黯然失色。”(《華》, 87)當讀者想到臨淄、咸陽、長安、洛陽四地的萬轂相摩, 玉軼並馳, 雷奔電擊和颮颮紛紛的氣象都會黯然失色, 長安街的氣象如何震撼自然可以想見。
   2.從不同方位描述
  王建元在討論“時間綜合”[29]這個概念時, 指出中國的畫家喜歡從不同的方位來描述自然的景象, 與客體達到一個溶合的境界。梅洛─龐蒂在論及繪畫的透視法時也曾說: “可以任意地用六個‘拆開來’並排列在紙面上的矩形來表現一個立方體, 也可任意地用圖形表現出一個卷筒的內外兩個面, 並用一個彎曲的鍋形管把這兩個面結合起來。”[30]分析黃國彬的遊記散文完全可以配合這一個觀念。思果也曾將他的遊記比喻為雕刻: “他的遊記也是千古的妙品, 《華山夏水》寫得像米蓋朗奇羅的雕刻, 筆筆是工筆, 沒有第二人能寫”[31]。梁錫華亦指出“‘多方位、多角度、多側面的鋪陳, 是不厭其煩, 唯恐遺漏萬一’, 的確是漢賦‘巨麗’的現代面貌”[32]
   3.聲響和長句
  伯克認為描述巨大聲響的字同樣會令人產生崇高感, 因為“單單過大的聲響就足以震懾魂魄, 中止行動, 充滿恐怖。”[33]例如: “在宇宙洪荒的年代, 通天河和金沙江的波濤像億萬匹天馬從崑崙、青海、西藏崩騰電邁而來, 億萬對鋼蹄把大地蹴踏得像一面撼山搖壑的天鼓。”(《三》, 22)波濤的聲響通過比喻被形象化了, 讀者可以想見天鼓的巨響。
  長句可以為文章帶來一定的氣勢, 例如: “穿過鳥聲不聞獸罕至的不毛地帶和黃沙浩瀚的戈壁鑽進阿爾泰的群峰向天山的玉巔瓊巒夭矯向南爬上壓地撼天的帕米爾高原越過崑崙的萬古玄冰巍巍在離天不盈尺的高空匍匐”(《華》, 21), 全個分句共七十七字。一連串的動作, “穿過…鑽進…向…向…越過…匍匐”, 就在閱讀的瞬間完成, 即使可以用地理上的量度單位去計算所越過的距離, 但這已遠遠超出感官能夠把握的程度。
  D.織入歷史、典故和神話
  黃國彬的散文, 最大的特點是將典故, 歷史和神話溶入他的文字當中, 讓讀者也可以跟他馳騁於整個中華文化當中。例如:
登上泰山, 他就可以面向東方連天的海色長嘯, 手掣魯陽之鞭, 喝停山腰的日影, 然後左執浮丘之袖, 右拍洪崖之肩, 和安期生、赤松子、王喬、羨門在笙竽簫管中騎鶴望閶闔飛去。登上泰山, 他就會置身渺茫氤氳的世界, 和盤古、女媧、三皇、五帝並肩在雲霧裡遨遊, 衣袂飄舉間看松濤在山腰把日影撼動。那時候, 他只要喝一聲‘疾’, 金闕銀台就會突兀自東海、黃海的蒼波外上升。(《華》, 211-212)
黃國彬不單止帶讀者遊山玩水, 而且把讀者引進一個歷史時空當中去。《華山夏水》當中, 大段大段的引錄古典作品的文句數不勝數。思果指出: “《華山夏水》……面引用的古語如詩經、楚辭等很多《三峽、蜀道、峨眉》比較容易讀一些”[34]。通過閱讀遊記, 處身異地的人可以打破時空和地域的限制。但作品描述當中, 因為作者是沒可能把整個世界像圖像或電影畫面般放到讀者的面前, 他一定是有選擇性, 餘下的其他就要靠讀者自己去補上。據英加登的“不定點”理論, 有很多不定點要待讀者去具體化, 但如何具體化, 每個讀者都不同(將小說或劇本改編為電影是具體化的最佳例子。[35])作者引用典故, 把讀者都帶進歷史中去, 時間完全打破了, 隋、唐、宋、元、明, , 任何朝代, 任何時刻, 任何人物, 都可以成為讀者的意象。他的遊記散文成功之處就在於此, 不單僅限於一時一地, 而是任何時地, 作品的空間也就擴闊了。屈原的離騷也是上天下地, 所以才產生那種宏偉的氣魄。例如當抒情主體抵步泰山的時候, 羅列了許許多的皇帝, 敘述他們如何走入了雲霧跟昊天對話。(《華》頁222-224)此處不再引錄原文。
  E.賦體的筆法
  梁錫華在〈賦的現代作用與實用價值〉一文中曾經論及“現代散文若纖穠合度地使用賦體特徵的鋪張、揚厲、瑋字、押韻和排比, 有助文章繁麗多姿, 氣魄宏壯”[36]黃維樑也有極高的推崇[37]
   1.鋪張
  黃國彬的散文重視鋪敘, 茅于美在論及中西詩人的游歷詩歌時, 舉出“西方游歷詩重描述鋪敘, 以故事曲折見勝; 中國則重情景交融, 感情色彩濃厚。西方詩人善敘事, 惟恐不周詳, 使讀者有一覽無餘之感; 中國詩人重凝煉、喜含蓄, 着語不多, 給讀者以掩卷深思的餘地。”[38]很明顯, 黃國彬的散文是比較傾向於西方的傳統, 這正如黃維樑所言: “他用的是西方史詩《失樂園》和《神曲》的筆法, 也是《兩京》和《三都》那類漢賦的筆法。”[39]
   2.揚厲
  梁錫華指出, 在黃國彬所描寫的山水, 筆下所用的都是動感極強的字或詞, 像“飛”、“躍”、“轟”、“奔”、“揚”、“滾”、“衝”、“掠”、“射”、“擊”、“撲”、“捲”、“翻”、“馳”、“疾”、“劈”、“咆哮”、“震撼”、“澎湃”、“洶湧”、“奔騰”、“興奮”、“狂喜”等, 在遊記中層出不窮[40]。余光中也認為“寫景的上策是敘事, 再靜的景也要把它寫動, 山水才有生命。也就是說, 一般平庸的寫景好用形容詞, 但是警策的寫景多用動詞, 和電影一樣。”[41]
   3.瑋字
  “瑋字”指的是用字艱深, 作用是描述那些雄狀和奇麗的景觀。在閱讀和理解的過程中, 速度要緩慢下來理解, 另一方面又產生陌生化的效果, 因為那些字並非經常看見的。
二千餘里的湘水, 從廣西省興安縣陽海山向東北流過山嵐疊嶂冥鬱在零陵和瀟水匯合後向北流入洞庭……氤氳泱漭的雲夢, 窐寥窈冥的高唐; 雲夢之浦, 悠悠忽忽, 襄王、宋玉、神女盡在那邊了。(《華》, 36)
站在運河起點, 黃河、長江、淮河、濟水、泗水、渭水就會瀺灂汨淈隱約可聞。(《華》, 54)
此刻, 過去所見的一切歧旁、康莊、劇驂、崇期都變成了窄蹊、小徑。長安街, 紫禁城前的天街, 一切通衢坦逵之王, 在北京市自東至西赫赫橫亙, 幾百年來任紫氣在上面轟湧……臨淄、咸陽、長安、洛陽萬轂相摩玉軼並馳雷奔電擊颮颮紛紛的氣象到了這裡都會黯然失色。(《華》, 87)
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的縱橫奔騰在這裡開始。一切冰巖漰湱, 淴泱在這裡的寂靜開始。(《華》, 295)
梁錫華認為黃國彬所用瑋字之多, 大概是現代作家中首屈一指的。
   4.排比
  簡單地看看以下這個的例子: (崩崖奪峽)而來(澎澎湃湃)(浩浩湯湯)(雷騰電激)(把我捲來撞去)(震得我目瞪口呆)(恍恍惚惚的)不就是三峽(泥黃的)大水﹖迎面向我(濺來)(來)(瀉來)(覆來)(滔滔不絕的)不就是三峽(一浪接一浪的)(滂沛)山色﹖”(《三》, 22-23)用括號分開來的短句是筆者故意加上去的, 簡單的兩句話, 來的不就是三峽的大水, 迎面而來的不就是三峽山色。但作者卻用上了不同的修飾性用語, 這種現象在兩部遊記中比比皆是。不單只“我”在遊覽的當下感到“連喘息的機會也沒有”(《三》, 33), 即使讀者在進行閱讀的時候也會感到三峽的水勢和山色是如何懾人心魂。
萬里長城, 剎那間從他唸過的詩詞裏游了出來, 在眾星轟鳴的一刻隔着幾十公尺的空間和他面對, 抖動着灰褐蒼老的身軀和巉巖的龍鱗從高適、岑參、王建、王翰、張籍的詩中震天撼地出, 排山倒海出來橫亙在他的面前。剎那間, 他像一顆在銀河系的銀暈行進的彗星突然隨整個太陽系捲入星海的渦漩衝過十萬光年的空間直射銀核。剎那間, 他感銀河系在急旋, 大熊座、獵犬座、梅菲二漩渦星系在繞着他飛快地旋轉。
萬里長城, 這大地的奇跡, 剎那間以億兆噸巨石撼他撞他, 像整座太平洋覆落一葉扁舟, 像整座銀河系倒塌砸向十萬光年內的核心。(《華》, 142)
這裏所描述的就是“剎那間”“我”面對着萬里長城, 內心所產生的反應。

四、結論
  黃國彬的旅遊散文表現出一種獨特的個人風格, 本文先後列舉郎加納斯、伯克、康德、車爾尼雪夫斯基和巴希等人對崇高這個美學範疇的闡釋, 嘗試印證黃國彬旅遊散文中所表達的那種情感。簡單來說, 山水給主體並不是單純的美的愉悅, 而是主體在大自然景觀震懾下而激發的一種崇高感情。作者通過題材的選擇和修辭的技巧, 表現出這種崇高感, 但這種情感卻又源於大自然的雄偉壯觀。


"The Sublimity of Huang Guobin's Travel Literature" (黃國彬旅遊散文的崇高感), Peking University Journal (Philosophy and Social Science) (北京大學學報), vol. 33, no. 2 (March 1996), pp. 108-114; in The Anatomy and Appreciation of a Grain of Sand: Proceedings of an 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on Contemporary Chinese Prose (剖沙賞沙──中國當代散文雜文國際研討會論文集), ed. Wong Kwok Pun and Wang Lieyao (Guangzhou: Jinan University Press, Sept. 1997), pp.411-431.